首乌”（如人民文学版社版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），但其实恐怕正确的断句应是“人形带叶参；三百六十两不足；大何首乌”读中国自己的古典，边读边断句，是一大乐趣。方块字还可以产生“折字”效果，比如“自从两地生孤木，致使香魂返故乡”这是“游幻境指迷十二钗”一回中，暗示香菱结局的句“两地生孤木”折为“桂”字，香菱后来果然死在了夏金桂这个恶女人手里，对此人们似无歧义。但暗示王熙凤结局的“一从二令三人木”究竟该怎么理解，可就众说纷纭了。这纷纭的理解和争议，也增了阅读《红楼梦》的兴味。《红楼梦》充分利用了方块字既可以“谐音影”又可以“图形暗示”以及“连锁喻意”的特，营造丰富的意象，仅第五回里，就接连现“离恨天”、“愁海”、“放山”、“遣香”、“千红一窟”茶、“万艳同杯”酒…叩心的字；全书又特别善于运用“草蛇灰线，伏延千里”、“一击两鸣”、“背面傅粉”、“金针暗度”、“柳藏鹦鹉语方知”等叙述策略，把我们祖传的方块字那无穷的魅力尽兴发，越二百多年至今仍令阅读者心醉神迷。

于我而言，今生今世，要“红”不已，而且要采取细嚼慢咽、来回反刍的法，以从这个最重要的源中，尽可能获得最多的滋养。这当然不意味着我就不读包括翻译文字在内的其他文字了，而且，更不意味着我认为其他的作家必须阅读《红楼梦》，尤其不意味着非得别人也像我那么样激赏《红楼梦》。

以上所说，自然还只是一些。常“红”餐，从其方块字里获得的营养，当然不止这些“微量元素”且不说《红楼梦》里所蕴涵的博大的中华文化，就其用简洁而生动的文字塑造人这一来说，那真是了不起。贾宝玉、林黛玉等人，用墨颇多，不好用来作“简洁”的例，但最近我重读前八十回中关于妙玉的分，有震惊之——其中妙玉直接场，只有两个半回，第七十六回下半回“凹晶馆联诗悲寂寞”主角是林黛玉和史湘云，后来有妙玉来为她们把联诗续完，只能算是一段“妙玉别传”；要说“妙玉正传”那只有“栊翠庵茶品梅雪”这半回，与妙玉有关的文字，仅１３２５字（现存各抄本字数相同），其中妙玉开说了十句话；仅仅这样的一些文字，一个格放诞诡僻的女形象已跃然其上，使阅读者过目难忘。需知，这不是文言，而是白话小说，问自己：能用１３２５字的白话写活一个人么？回答是：还不能。既然不能，那就该好好揣：曹雪芹他怎么就到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