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。青青。三十年前的香椿树街空寂而灰暗，街景是模糊的闪烁不定的，少年看见一个穿着大的旗袍的女孩，她手里捧着一只红的纸箱，风拂动了女孩的齐耳短发和旗袍的下摆，也拂动了纸箱上的白缎带。少年看见女孩捧着红纸箱朝他走过来，她的面容苍白失血，眉似曾相识，她确实是在朝他走近，而不是像纸扎老人说的那样朝吊桥走去。少年在梦中惊恐地挣扎

墓碑差绊倒了少年，当他把蟋蟀放竹用草叶小心地堵上时，抬之间看见了碑上的一排铭字：小女青青之墓。青青，这个名字少年耳熟能详，青青，坟下埋着的死者名叫青青？少年当时并没有把它与纸扎老人的故事联结起来，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，就像他认识的香椿树街女孩的名字一样。少年微笑着朝墓碑上了一气，然后他用三叶草在那两个字槽上轻轻地划了一遍。蟋蟀们在行军床上依然鸣唱，少年在行军床上酣然梦，借着北窗的月光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只信号灯，那是废弃无用的，但却是一盏真的信号灯，是少年的父亲从铁路局的仓库里翻找来的。当化工厂的那场演最后变成泡影后，只有这盏信号灯上还散发着《红灯记》和李玉和的荣誉的气息。夏以来，少年已经忘了《红灯记》的事，每天白天他为蟋蟀、链条枪、车忙碌着，夜里则重复着睡眠，即使是在睡梦中，少年的面容仍然是香椿树街最英俊最可的，即使是他的梦呓，听来也是清新而独特的。

这个夏季少年的被母亲接了一截布，白球鞋则被两颗脚趾两个，少年突然长了，他也像一株正在浆的稻穗，但他无法分辨自己生长的声音。

穿过稻田少年看见了竹板庄的墓地，墓地上的石碑，坟包，青草和柏树、乌桕树都沐浴在夏日的光下，显得静穆而秀，少年想这里果然是捉蟋蟀的好地方，怪不得街上斗蟋蟀的好手都偷偷地跑到这里来。少年跑了墓地，他知脚下的泥土埋着死人们的尸骨，那没有什么可怕的，活人不怕死人，更不怕死人留下的白骨了。

你到底是去演还是去救火了？母亲狐疑地诘问儿，她怀疑他在撒谎。碰到一起了，戏刚开始化工厂就失火啦。少年突然悲怆地喊叫起来，他的睛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泪光，你怎么这样蠢？告诉过你了，我没演成李玉和，去救火又找不到，找到又找不到桶和脸盆。我今天什么也没成，那个化工厂偏偏今天失火了。一九七一年的夏季，香椿树街以北三公里的郊区稻田一片黄之，少年脖上挂满了装蟋蟀的小竹走在郊区的稻田里。他听见前的竹相互撞击着，撞击声空而妙。另一声音来自原野上的风，风响了柔弱的稻穗，风把稻浆的声音也放大了。少年弯下腰把耳朵贴着一株稻听，他对自己说，浆，它们在浆。

演，演《红灯记》，我昨天告诉过你了。我知你去演，可是化妆也没有这样化妆的，怎么像是被锅灰涂了一层？我去救火，化工厂失火了。

红绸可以制造火的视觉。突然爆发的火使少年想起了洪常青就义那场戏，是《红军娘军》里的一幕戏，眉大的党代表洪常青就是被火烧死的。少年放下了信号灯，他的双臂下意识地缚到后面，假设后面就是一棵老熔树，假设前面就是南霸天、还乡团和群众，他应该以洪亮的声音喊一句号，少年屏足力气刚想喊那句号，学校的女教师冲上来把他往台下拉，不演了，快救火去，女教师对着舞台一侧的化好妆的孩们说，不演了，大家都去救火。少年记得他被救火的人们撞得东倒西歪的，他拎着那盏信号灯在火场周围跑来跑去，对大火无所畏惧，另一方面对后来扑灭化工厂大火也无所裨益。那天本是他和《红灯记》的好日，结果却让大火烧走了一场好戏和好梦，少年觉得那是一个奇怪的布景般的日。他忘了去脸上的油彩，回到家里把母亲吓了一，母亲一时没认那个少年就是英俊的儿。你去哪里了？母亲把儿堵在门边。

至少有一百只蟋蟀的鸣声了少年的耳朵，少年手持三叶草搜寻着蟋蟀王的叫声，他捕捉着那被称为黑的蟋蟀的鸣叫，它应该是低沉的略带沙哑的。少年在几块墓碑间转悠了一圈，他觉得他已经发现了一只黑的藏之，它就在一块墓碑下面，没有碎石砖块，那么它肯定藏在草丛下的泥里。少年在坟包上发现了一条，他用三叶草伸去试探了一下，果然有一只黑的蟋蟀凌空起，仅仅凭它的颜和跃的姿态，少年断定那就是凶猛的战无不胜的黑。他看见它在坟包上，他不能让它茂密的草丛里去，于是少年几乎是扑在坟包上逮住了那只蟋蟀。